第346章 茶渣里捞出的账本（1 / 2）

那篮子里本该是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霉味，可随着马灯凑近，小顺子鼻尖捕捉到的却是一抹被火烘烤过的燥香。

他眉头拧紧，伸手抓了一把，指尖触感粗粝且干燥。

这不是潮掉的废料，而是被人细细研磨过、又在太阳底下晒透了的茶渣末子。

谁胆子这么大，敢在联营社的仓库里动这种手脚？

小顺子放下马灯，在箩筐深处摸到了几个坚硬的方块。

他抠出一块，借着昏黄的火光一瞧，那是一枚压得极实的茶砖，颜色暗沉，边缘粗糙，分明是掺了这些茶渣。

这法子他见过，那是当年打仗断了粮道，茶工们为了给前线省下好茶，自家偷偷喝的“续命汤”。

可如今天平地安，这种自欺欺人的“掺假”货，若是流进上海滩的铺子，那是自砸招牌。

“出来吧，躲在后头打算等我走了再搬？”小顺子声音发沉，右手已经按在了账册上。

暗影里磨蹭出一道苍老的身影，是老会计老陈。

他那双因为长期算账而浑浊不堪的眼球，在灯光下不安地颤动着，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本边角磨烂了的手抄本。

“顺管事，我……我没打算卖出去，这是给村里学堂的孩子们备着的。”老陈声音干瘪，像是在砂纸上磨过，他哆哆嗦嗦地递上手里的账本。

小顺子一把夺过，翻开第一页，脸色就变了。

账本上的字迹虽因眼疾而略显歪斜，但那一手地道的“云记”成本核算法，却像钢针一样扎眼。

“三月廿一，收陈茶渣五斤，省下焙火炭三斤二两。混以苦丁根，得茶砖四块。省下炭钱一角二分，积于学堂修瓦款……”

小顺子一行行看下去，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
这不单是一本账，这分明是一套极其严密的成本对冲逻辑。

老陈凭着记忆，竟把当年谢云亭在“云记”最鼎盛时期推行的那套“开源节流法”给复原了，甚至根据现在的市价做了变通。

“渣茶味薄，但能暖身止渴。我算过了，这东西专供孩子们下课喝，半颗好茶叶都不占。顺管事，那学堂的房梁都要烂透了……”老陈低着头，枯槁的手指不断绞着衣角。

小顺子张了张嘴，心口像是被这本沉甸甸的账本砸了一下，原本满腹的规矩条文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他一把抓起账本，连马灯都忘了提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出了仓库，直奔谢云亭的住处。

此时，谢云亭正蹲在屋后的育苗圃旁。

他挽着袖子，两只手沾满了黑腻腻的湿泥，正专注地将一碗暗褐色的茶渣拌进新土里。

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伺候什么绝世名种，完全没个“茶圣”的架子。

“先生，您看看这个！”小顺子跑得气喘吁吁，将账本递到谢云亭眼底。

谢云亭没急着接，先在旁边的水缸里净了手，接过账本翻了几页。

他看得很快，目光在那几行关于“省炭”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，随即抬头看向小顺子：“老陈这笔字，退步了，看来眼疾确实重了些。”

“先生，现在不是心疼他字的时候！他在仓库里偷拿茶渣，私自压砖，这在联营社的规矩里，那是典型的‘以次充好’，要开除出社的。”小顺子急得直跺脚，“可他……他是为了给学堂凑钱。”

谢云亭合上账本，看着远处漆黑的山影，冷不丁问了一句：“那学堂里的孩子，喝了这茶，可有咳嗽气喘的？”

小顺子愣住了，半晌才摇摇头：“没听说。老陈带出的那一批，我私下看过，除了色泽暗点，干净得很。”

“法随事变，人随茶转。规矩是用来防小人的，不是用来捆家贼的。”谢云亭把账本塞回小顺子怀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