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5章 铜哨生苔,茶自成规(1 / 2)
晨雾比想象中更厚,像是一层化不开的熟宣,将漫山的茶垄裹得严严实实。
谢云亭踩着半湿的泥径往山上走,草鞋底蹭过沾满露水的枯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走到那棵老榧树根下时,他停住了脚步。
视线里,一抹异样的微光在褐色的树根缝隙间闪了一下。
谢云亭伏下身,两根手指拨开积了半指厚的湿冷腐叶。
那是一枚古旧的铜哨,表面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、发绿的青苔,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块锈铁。
他盯着这枚哨子看了一会儿,记忆里那些刺耳的、维持秩序的哨音,似乎在这片死寂的雾气里回响了一瞬,又迅速沉寂下去。
他没有把哨子捡起来。
指尖顺着哨底向下探去,他摸到了一片被虫蛀了一半的槠叶。
叶子被仔细地压在哨底,翻过来,叶背上歪歪扭扭地用炭灰写着一行小字:“东坡三垄已除蚜”。
字迹粗拙,甚至有些模糊,但在湿润的空气里,那抹黑色的炭迹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谢云亭直起腰,看着那三垄隐在雾气里的茶树。
那里并无号令,也无人监督,规矩却在那片废弃的铜哨下,开出了无声的花。
晌午时分,联营社的草堂里,算盘珠子的碰撞声噼啪作响。
小顺子眉头紧锁,手里攥着一沓从各村收上来的春茶分级账册。
他反复核对着,指尖在几个字眼上重重划过,神色满是困惑。
“先生,这账册乱了套了。”见苏晚晴端着一托盘茶盏走进来,小顺子忙不迭地站起身,指着那些手写的小册子,“您看,我明明交代过让他们按现在的官标分等级,可底下那些村头,报上来的全是‘兰韵’‘松烟’‘雨前初蕊’这种旧词儿。我查了县志和这几年的公函,根本找不着这些名头的源出,他们却自个儿用得欢实。”
小顺子作势要取朱笔,“我打算明天下去一趟,把这术语统一了,免得以后上海那边的茶商瞧了笑话,说咱们没个章法。”
苏晚晴放下托盘,目光落在那几行娟秀或粗犷的字迹上。
那些是当年谢家“云记”最核心的内部代号,如今在这些农人笔下,倒像是传承了百年的古法。
“名虽旧,心已新。强改反生隔阂。”苏晚晴轻轻按住小顺子的手腕,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这些名号对他们来说,不是什么术语,而是这山里做茶的良心。你若强行抹了去,换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,这茶的味道,怕是就要跟着变了。”
小顺子愣了愣,看着苏晚晴眼底那一抹洞若观火的从容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午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云雾,斜斜地打在山坡上。
谢云亭坐在长凳上,指尖捏着一截被冻坏的茶枝,给身边的阿牛讲解。
“看这皮,缩得紧了,里头的浆液被冻成了碎冰,这叫‘死脉’。”
阿牛听得入神,却忽然转过头,看着坡下那些忙碌的身影,冷不丁问了一句:“师父,我爹说以前采茶得听哨子响。响一声,上山;响两声,歇晌。怎么现在没人吹哨了?”
谢云亭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坡下。
那是几十个茶农,没有领头的,也没有指挥。
可谁该在哪片坡,谁该什么时候动剪,竟像是有某种默契。
露水没干的低洼地没人去,日头正好的高地却早已人影绰绰。
他们动作错落却有序,如溪流汇入山涧,不争不抢,各安其位。
“哨子是吹给人耳听的,规矩是长在人手上的。”谢云亭收回视线,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,“有了这股劲儿,哨子响不响,又有什么打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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