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断案夜(1 / 3)
申时刚过,共济文馆朱漆门楣下已排起一条长龙。
队伍从檐角垂下的陶豆铃铛底下蜿蜒而出,绕过半截残碑,直没入槐树浓荫深处。
没人吆喝,也没人催促,只听见鞋底蹭过湿石的沙沙声、粗布衣袖摩挲的窸窣声,还有偶尔压低的咳嗽——像一群赶赴庙会的乡民,又像一支默不作声的役卒队。
萧北辰立在二楼回廊,指尖捻着一枚新烧的素面陶豆。
豆身温润,尚未落印,却已能想见它明日被千百只手掌摩挲出的包浆。
他没看排队的人,目光落在门内侧那方新钉的木牌上——墨迹未干,字是阿砚亲书:“竹符一领,指纹为凭;刮错即裂,重领不补。”
这规矩不是防人作弊,是教人“信自己那一刮”。
他早算过:甲等五人,乙等三十,丙等二百六十——三百人之数,恰是贡马案知情链的完整切片。
知全貌者如刀锋,见灰烬者似刃脊,听传言者若刀鞘。
三者嵌套,才能让真相在众人指缝间自然成形,而非由某人独断裁决。
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谢允之来了。
他未穿官服,只一身石青直裰,腰间玉佩遮在袍下,可步子仍带着钦差仪制里磨出来的沉劲。
身后跟着周文渊,那位神京来的刑名老吏,鬓角霜白,手指常年握卷宗,指节粗大如节竹,此刻正微微蜷着,似在忍耐什么。
萧北辰没迎下去。
他转身取过案头一张桑皮纸——是今晨刚送来的《清明坊实景图》,王婆手绘,墨线密如蛛网。
她把旧校场拆得干净利落,青石板撬开三寸,底下埋陶管十二道,专引廊下风声与马厩残响;灯笼夹层里衬薄绢,灯亮则显字,灯灭则隐痕;连酒肆账本都按真迹重抄三遍,只为让“丙等”之人翻到某页时,指尖触到的墨色厚薄、纸面褶皱,都与当日无异。
真实,才是最锋利的剧本。
他正欲提笔批注,忽听楼下柳七娘一声清越开腔:“且看那檐角蛛网,悬着三日前未落的灰——”
话音未落,满院匠人齐刷刷抬头。
萧北辰也抬眼。
廊角蛛网果然悬着一点灰,浮尘凝滞,边缘微糙,绝非新结。
有人已掏出炭条,在掌心画下轮廓;有人蹲下比对砖缝里积灰厚度——三分,不多不少。
他唇角微扬。
这不是演戏,是唤醒。
唤醒那些被岁月压进砖缝、被官话抹平的“看见”。
这时,苏韶自门侧缓步而出。
素裙窄袖,银杏木簪斜挽,手中一把素面折扇轻摇。
她未向谢允之颔首,径直走到牛老栓跟前,扇尖点点竹符堆:“这竹符,可兑炊饼?”
牛老栓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:“不兑饼,兑‘证人’——您若指认出真凶,明儿报头就印您名字。”
苏韶眸光微闪,折扇忽地收拢,骨节轻敲掌心三下——短、长、顿。
谢允之脚步一顿。
那节奏,竟与陶豆铃声、与《纪闻》印版前夜的叩窗声、与昨夜府衙檐角风铃的颤音,严丝合缝。
她抬眼,望向谢允之方向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若我指认的是……下令封仓的人呢?”
牛老栓一怔,喉结滚动,却未答。
身后孩童忽齐声喊:“柳先生说啦——今晚只断马案,不审人!”
童音清脆,如碎玉掷地。
谢允之袖中手指缓缓收紧,指甲抵进掌心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府衙暗格里摸到的那枚铜钱——背面云雷纹,与陶豆钤印同源。
而今日清晨,他命人彻查西市所有陶豆铺,却发现七家作坊,竟有五家近半月所产豆坯,胎土皆含北凉西山特有的赤铁矿粉。
同一窑火,不同模具,却烧出同一种空白。
他望着苏韶执扇的手——那指尖沾着墨痕,腕骨纤细,却稳如尺规。
原来不是商贾闯局,是棋手入枰。
此时,日影西斜,余晖漫过文馆飞檐,将排队人群拉得细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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