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给皇帝改谥号(1 / 2)
天光刚透出青灰,牛老栓已蹲在门槛内侧那方干砖上,膝头摊着一册新印的《北凉纪闻》第四期——桑皮纸厚而韧,油墨沉得能吸住晨光。
报头九字“北凉纪闻·甲寅春·第四期”烫金未褪,边框云雷纹细密如呼吸,可真正压住满楼人声的,不是报头,而是封二那页素白无纹的纸。
纸上只印一行小字,墨色极淡,却字字如凿:
生民录·甲寅春·北凉共济署
春分启封
底下无印,无款,唯有一枚陶豆钤印,豆心空着,像一只睁着、却尚未落笔的眼睛。
牛老栓没急着念预告,也没翻勘舆图,他粗糙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半晌,忽然咧嘴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薄纸——是阿砚昨夜亲手誊抄的《生民录》首页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得震得梁上浮尘簌簌:“今儿不念灾,不念账,单念一个‘活’字!”
满楼茶客一愣,有人搁下茶碗,有人支起耳朵。
牛老栓展开薄纸,目光扫过第一行,朗声念道:“王小满,北凉镇人,雪灾中领炭三斤、纸衣一件、入学券一张,今为渠工营记账学徒。”
念罢,他顿了顿,喉结一滚,又补了一句,声音忽地沉下去,却更响:“——王小满,北凉镇人,甲寅春活。”
哄堂大笑。
笑声未歇,角落里一个卖草药的老汉拍腿接上:“那我爹是‘甲寅冬活’!冻掉三根脚趾,靠共济医队截了烂肉,活过来了!”
旁边妇人立刻抢话:“你爹算啥?我娘是‘乙卯夏活’!渠成那日发高热,诊所郎中背着她走了六里地,灌了三剂药,醒过来第一句就问:‘渠水……进田了没?’”
笑声更响,混着窗外渐起的市声,竟有了种奇异的暖意。
次日清晨,西市牌坊下不知谁钉了一块旧门板,上面用浓墨写着三个大字——活字榜。
榜首赫然一行:“陛下万寿无疆?不如先保甲寅春活三千七百廿一人。”
字迹歪斜,墨色淋漓,像是连夜写就,又像是憋了太久才敢落笔。
谢允之是在巳时初刻得知的。
府衙后堂,他捏着下属呈上的门板拓片,指尖冰凉。
那“活”字写得毫无章法,却像一记闷棍,砸在他多年奉行的“讳言生死、尊崇永祚”的治世信条上。
他猛地将拓片拍在案上,青玉镇纸震得跳起半寸:“查!是谁授意?谁抄写?谁张贴?——把那块板子给我劈了,灰都扬进护城河!”
午时,八名吏员带着皂隶冲至西市,门板已被取下,原地只余几颗锈蚀铁钉。
可转过街角,槐树根旁又贴一张;再绕去东巷,米铺门楣上竟用石灰画了个斗大的“活”字,底下还缀着小字:“昨日领薪者,皆在此列”。
谢允之站在府衙廊下,望着远处飘摇的布幡与人群攒动的脊背,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声的溃散——不是兵败,不是政争,是话语的堤岸,在无人察觉处,被无数细小的手指,一粒一粒,掏空了根基。
他转身回房,提笔欲拟查封告示,目光却停在案头那册《北凉纪闻》第四期预告上。
预告正文下方,另附一行小字,墨色稍浅,却如针尖刺目:
欢迎投递您家先人“活谥”,格式:姓名+存活年份+关键事由。
例:李阿婆,甲寅春活,因共济医队截疟于初症。
谢允之悬笔良久,朱砂将坠未坠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翻检《太常寺谥法考》时看到的一句古训:“谥者,行之迹也;号者,功之表也。”——原来“谥号”本非天赐神授,而是对“行迹”的追认。
可若这“行迹”,百姓早已默默记下,且比礼部黄册记得更真、更痛、更暖呢?
他缓缓搁下笔,推开窗。
风扑进来,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。
檐角陶豆铃铛轻响一声,短、长、顿。
像一声叩问,又像一句应答。
此时,共济文馆藏书阁二层,萧北辰正立于窗畔,手中一枚素面陶豆静静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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