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9章 灶灰里的榧果会发芽（1 / 2）

那一座座黑色的小丘，在联营社财务总管小顺子眼里，却成了账本上的一根刺。

春肥的账目不对劲。

按理说，榧壳烧炭主要是为了取其火性温和，以此烘焙那几款特定的兰香红茶。

可眼下正是茶季的空档期，焙房的火早就封了，但这几日各村上报的“榧壳炭肥”用量却陡然激增，若是全换算成钱粮，足以把联营社本来就不宽裕的流动资金抽干两成。

“这是把咱们当冤大头了。”小顺子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，抓起那本厚厚的账册便往外冲，“我倒要看看，哪来的那么多榧壳要烧，又是哪块地皮金贵到非得用这种细料来沤。”

谢云亭正坐在檐下擦拭那把老旧的修茶剪，见状没说什么，只是收起剪刀，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
日头偏西，西岭背阴面的坡地上弥漫着一股子奇异的味道。

那是腐叶的酸气混合着草木灰特有的碱味。

几十个茶农正围在几个巨大的沤肥坑旁忙活。

他们确实在用灰，但不是小顺子以为的新烧炭灰，而是从各家灶膛里清出来的冷灰。

小顺子气喘吁吁地爬上坡，刚想开口喝问，嗓子里的话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去。

只见几个老农蹲在灰堆旁，手里拿着细筛子，正屏气凝神地筛着那一筐筐黑灰。

筛网震动，细灰如黑雾般落下，混进旁边早已发酵变黑的腐叶堆里。

而留在筛网上的，除了些许碎石炭渣，竟然还有一颗颗圆滚滚的、未经火烧的陈年榧果。

这些榧果大多已经干瘪，有的皮壳上还带着灶火燎过的焦痕，那是平日里混在柴禾堆里误入灶膛，却侥幸没被烧透的。

依照常理，这些废果子要么随手扔回灶里烧透，要么丢进深沟。

可那老农却像是在挑拣金沙一般，小心翼翼地把这些榧果从炭渣里捡出来。

旁边，两个年轻后生早就挖好了一排排浅浅的土槽。

老农捡出一颗，他们便接过一颗，每隔三寸埋入土中，再盖上一层薄薄的筛余炭渣，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干农活，倒像是在安葬什么生灵。

“这一颗算多少钱？”小顺子愣了半晌，职业病让他下意识地掏出炭笔，想要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上一笔，“回收废料育苗，这成本核算……”

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轻轻按住了他的炭笔。

“果在灰里，本就不该算账。”谢云亭的声音淡淡响起。

他并没有看小顺子，目光落在那筛网上滚动的一颗焦黄榧果上，“算得太清，这果子就成了买卖。一旦成了买卖，种树的人心里想的就不是树能不能活，而是这坑能不能换钱。”

小顺子张了张嘴，似乎想反驳这是管理制度的漏洞，但看着谢云亭那双沉静的眼睛，终究没说出口。

谢云亭松开手，走到肥堆旁，也不嫌脏，直接伸手抓了一把刚刚拌匀的灰肥。

眼前那淡蓝色的虚拟界面微微一跳，一行数据流转瞬即逝：【检测到钾含量波动，碱性度PH8.2，当前湿度适宜微生物降解，但局部灰温过高，易烧根。】

他没理会那些冰冷的数字，而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那团黑灰，感受着指腹间传来的涩感和温度。

“看灰，得像看茶一样。”谢云亭抬起手，将指尖那团灰展示给小顺子和周围几个有些局促的茶农看，“指尖一捻，灰若是结成了硬块，那是火气没退尽，碱性重，下了地是要烧坏茶根的。若是捻之即散，指纹里能留下细腻的灰粉，且微微有些潮气，这才是能养命的‘熟灰’。”

这一手“捻灰辨温”，其实脱胎于当年“谢家茗铺”在这个季节特有的“低温长焙”试火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