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拍一百遍，他也拍不出这种气质的片子（3 / 3）

宿命最精微的确认。他的每一次‘我’，都由无数个‘他者’的呼吸、叹息、沉默与遗忘所支撑。”

他翻开《轮回》的一页，指着一段文字：“请听这一句：‘他看见师父的皱纹，忽然想起自己幼时摔跤，师父也是这样蹲下，用同样粗糙的手掌，拂去他膝盖上的泥。那掌纹的走向，竟与师父额上沟壑如此相似。’”

全场寂静。司齐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排那些年轻、充满求知欲的脸庞：“这不是宿命论的投降书。这是对‘关系’最诚实的测绘。它告诉我们，所谓‘自我’，从来不是一座孤岛。它是一座桥，由无数看不见的丝线编织而成——血脉的丝线，文化的丝线，时代的丝线，甚至，是此刻，我们在这座厅堂里共同呼吸、共同倾听、共同思考的丝线。”

他停顿，让这句话沉入空气。

“所以，《墟城》的‘红色药丸’，是邀请你吞下真相，哪怕它令人眩晕；而《轮回》的‘一碗热汤’，则是提醒你，真相之外，尚有体温尚存的人间烟火。它们并非对立，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——一面映照星空，一面映照灶台。”

提问环节，一位扎着脏辫的女生举手：“司齐老师，您说‘关系’，可当关系本身成为牢笼呢？比如家庭暴力，比如社会压迫？您的‘缠绕’，会不会消解反抗的正当性？”

司齐看着她，眼神温和而认真：“问得好。但我想反问：当我们奋力挣脱一条锁链时，是否真的只是‘挣脱’？还是同时，也在用另一种方式，重新定义、甚至加固了这条锁链存在的意义？真正的力量，或许不在于彻底斩断，而在于看清锁链的材质、它的每一环如何咬合，然后，用同等的清醒与悲悯，去锻造一把新的钥匙——它可能打不开旧门，却足以开启一扇我们从未想象过的窗。”

掌声并不雷动，却异常持久，带着一种沉思后的震动。散场时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追上来，脸颊因激动而泛红：“司齐老师！我……我在斯坦福读计算机，之前读《墟城》，只觉得酷。但听了您讲《轮回》，我忽然明白，我写的代码，不只是逻辑。它背后，有我的家乡，有我爸修自行车时滴落的油渍，有我妈在厨房哼的歌……这些，都是我的‘丝线’。”

司齐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记住这个感觉。它比任何编程语言都重要。”

走出斯特拉顿中心，寒风凛冽。司齐裹紧大衣，口袋里，手机屏幕亮起。是陶惠敏发来的短信，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张照片：一张素雅的宣纸，上面是她用小楷誊抄的《轮回》里那句“唯知万籁俱寂时，方闻自己心跳如鼓”。字迹清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右下角，小小地盖了一枚朱砂印，印文是两个古拙的篆字：“听澜”。

他久久凝视着那枚小小的朱砂印，仿佛能听见千里之外，燕京某处小院里，风过竹林，沙沙作响。他抬起头，望向远处查尔斯河上初升的月亮，清辉如练，温柔地铺满冰封的河面。

他知道，旅程从未停止。它只是悄然转换了形态——从单枪匹马的奔赴，变成无数条细线在时空经纬里无声的汇聚与共鸣。那共鸣的频率，不在云端，不在彼岸，就在此刻，在他指尖传来的、来自燕京的微温，在他耳畔呼啸而过的、爱荷华的朔风，在他心底深处，那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沉静的、属于自己的心跳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像一面古老的鼓，在天地之间，稳稳擂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