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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彦的身子微微一颤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缓缓地抬起头，迎上了陆明渊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。

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之怒，也没有轻蔑的冷漠，那双眼睛里。

只有一片深邃的平静，仿佛能洞穿人心，看透他这两个月来所有的挣扎与坚持。

陆明渊的目光在他那张被晒得黑红皲裂的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又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上。

最后，望向他身后那些依旧跪在地上，大气不敢出的吏员和百姓。

他再次抬手，这一次，动作的幅度更大了一些......

裴文忠的手在案上微微发颤，不是因为惧怕，而是因胸中气血翻涌，激荡难平。他喉结滚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只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“伯爷……”——那两个字里，已裹挟了太多未曾出口的惊涛骇浪。

陆明渊却已转身走向舆图旁的紫檀木架，取下一支朱砂笔，蘸得饱满，在随州府境内的泗水河道上，重重画了一道赤红的横线，如一道血刃，截断流水。

“传令舟师清吏司，调‘破浪号’‘伏波号’两艘新造海防巡船，即刻出港，沿瓯江入飞云江，溯流而上，务于三日内抵随州界口。”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钉，凿入青砖地面，“船上不载货，只载兵——五十名镇海卫精锐，甲胄齐备，刀枪出鞘，旗号不隐，鼓角不息。”

裴文忠一怔：“伯爷，这是……？”

“这是护粮。”陆明渊头也不回，朱砂笔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，正落在随州与温州交界的桐岭渡口，“军粮是虚，人是实。五十名披甲执锐之士，列阵于船首，旌旗招展，甲光映日——他们若敢拦，便先问过这五十柄未出鞘的刀！若不敢拦……那就请他们睁大眼睛，看清楚，什么叫‘河道畅通无阻’，什么叫‘漕海一体，法理昭然’！”

他顿了顿，指尖缓缓拂过地图上福州府所在的闽江入海口，声音冷如寒潭：“福州那边，暂不动声色。随州一动，福州必震。待随州破局，福州自乱阵脚。螳螂既已挥臂，黄雀只需静候其后，张喙而已。”

公房内烛火轻摇，将陆明渊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峭，投在墙壁上，竟似一柄即将出鞘的剑。

次日卯时，镇海司仓廪司大门洞开，三万石军粮整整齐齐码放于码头东仓。粮袋皆为新制厚麻，封口以朱漆钤印，印文赫然是“镇海司奉旨调运·边军急用”。每一袋侧壁，还另贴一张墨书告示：“此粮系温州镇海司奉兵部勘合，解送北直隶蓟州镇戍所，限期二十日抵京，误期一日，押官革职，粮官问斩。”

告示一出，满码头哗然。

挑夫们放下扁担，踮脚去看那红印；商贾驻足细读，面面相觑；连远处茶棚里几个闲坐的老吏，也忙不迭掏出老花镜，凑近了辨认那“蓟州镇戍所”五字是否真有兵部勘合编号。

这不是寻常漕粮——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铡刀。

辰时三刻，三艘高桅广舱的漕船缓缓离岸。船头并未挂镇海司常制青底白鹤旗，而是升起了两面大纛：左为“镇海司奉旨督办漕海事务”，右为“兵部勘合·军需特运”。中间一艘主船上，五十名镇海卫士卒甲胄森然，立如松柏，腰间佩刀皆未入鞘，刀柄缠着暗红绒布，刀镡映着朝阳，泛出冷硬的光。鼓手立于船尾，双槌悬停，只待一声令下，便擂响进军之鼓。

随州方向，风平浪静。

可就在这支船队启程后的第三日午后，一封加急塘报，由快马自桐岭渡口飞驰而至镇海司衙门。

送信的驿卒滚鞍落马，甲胄泥泞，额头全是汗，扑通一声跪在二堂阶下，双手高举一封泥封俱全的公文，嗓音嘶哑：“镇海司钧鉴！随州府桐岭巡检司急报——今晨卯时，本司照例巡查泗水航道，见温州镇海司运粮船队三艘，顺流而下，船行如矢，舟楫无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