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归来（3 / 3）

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，展开——是鼎庆楼最新版的《高端海产采购标准》，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不同鱼种的脂肪分布图、最佳捕捞季、运输温控要求，甚至精确到毫米的切片厚度。“健太郎先生，”他指着其中一条，“鰤鱼腩的‘霜降’纹路，必须从第七肋骨开始数，第三层肌理处取材。这个位置，油脂最匀，入口即化。”

健太郎凑近细看，又抬头打量李杰，眼神从随意变成惊异，最后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，深深鞠了一躬：“失礼しました。本日、貴店の担当者様と直接お話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。（失敬了。今日，务必请您与我们店长当面详谈。）”

老陈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。李杰却只点点头，起身时，目光扫过市场尽头那堵爬满常春藤的砖墙——墙上，一行褪色的喷漆涂鸦悄然隐在藤蔓阴影里：“高野町·和菓子 请勿错过”。字迹潦草，却像一枚埋了十年的伏笔，此刻终于被雪水洇开，露出底下真实的经纬。

中午，李杰婉拒了商社安排的怀石料理体验，独自走进一家不起眼的立食荞麦面馆。他坐在吧台最末端，点了一碗“天ぷらそば”。热汤翻滚，荞麦面筋道弹牙，天妇罗虾壳酥脆。他慢慢吃着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——那里挂着一面小小的镜子，镜框是古旧的桐木，镜面边缘已微微起雾。镜中映出他低头吃面的侧影，也映出门口风铃晃动的残影，以及风铃之后，那个推门而入、系着靛蓝围裙、端着托盘的年轻女人。

她没看他，径直走向厨房，发梢随着步伐轻轻跳跃。可就在她侧身经过吧台时，目光不经意扫过镜面——那瞬间，她端着托盘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镜中，两人的视线，隔着氤氲的热气与模糊的镜面，在虚实交界处，轻轻撞了一下。

李杰没动，继续低头，吸溜一口面条。

她也没停，转身进了厨房，门帘落下，隔绝了视线。

面汤见底。李杰付钱起身，走到门口时，伸手拨开那串铜铃。铃声清越，叮咚两声，在嘈杂的市声里短促而清晰。

他没回头，推门而出。

雪停了。正午的阳光刺破云层，洒在京都灰瓦白墙的屋脊上，亮得晃眼。李杰站在街口，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是昨晚收到的一条新信息，来自陆正浩：

【国明，小红来信了。这次信封背面，用铅笔写了两行小字，我拍了照，马上发你。】

手机震动起来，一张照片跳入眼帘。信封背面，是崔小红熟悉的、略带颤抖的字迹，却比从前多了一分迟疑的力道：

【哥，高野町的雪，今年下得早。

如果……你看见这封信，说明你已经到了。

别找我。

不是不想见。

是怕见了，你心里那个‘阿姐’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】

李杰长久地盯着那行字，直到屏幕自动熄灭。他抬头，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，阳光正一寸寸融化着瓦楞上的残雪，水珠沿着檐角滴落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微小的、转瞬即逝的深色印记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她搬家，不是为了躲他。

是为了给那个叫“崔国明”的哥哥，留下最后一段可以自由行走于故土之上的路。

而她自己，早已把名字刻在了京都的雪里，把过往酿成了抹茶粉里最细的那一缕苦香。

李杰深吸一口气，京都冬日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新焙茶叶的微涩气息。他转身，朝着锦市场喧闹的深处走去，背影挺直，步伐沉稳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，锋芒内敛，却自有千钧之力。

雪霁天青。前方，是无数条未曾踏足的巷弄，是无数个等待拆解的谜题，更是无数个，他必须亲手回答的——关于时间、原谅与重新开始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