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0章 磨炼（3 / 3）

亮喷香的臊子面——这是左开宇托人从长宁市捎来的秦川老面，由他母亲亲手擀制、晒干，又经冷链运来。

婚宴进行到敬酒环节，左开宇刚端起酒杯，手机震动起来。是钟正平的号码。

他抱歉地对新人点头，走到阳台接听。暮色正温柔漫过远处起伏的山峦，晚风送来隐约的唢呐声。

“开宇，”钟正平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，“刚刚接到消息，马万楼在省政协开会时突发心梗，抢救无效。”

左开宇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。阳台栏杆上晾着几件小孩的尿布，被风吹得轻轻飘荡，像一面面小小的、无声的旗。

“人……什么时候走的？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
“二十分钟前。遗体已经送往省人民医院太平间。”钟正平停顿片刻，声音低沉下去，“他走之前，让秘书给你传了句话——‘替我看看上朔的槐树，今年开花了没？’”

左开宇怔在原地。晚风突然变得凛冽，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。他缓缓抬眼，望向小区里那排老槐树。细碎的米白花朵正簌簌飘落，沾在晾衣绳上、水泥地上、甚至他肩头。风过处，整条街道都浮动着清苦又执拗的香气。

他忽然明白马万楼为何总在春天来上朔市调研——不是为看花，是来确认这些树是否还活着。活着，便证明有人年复一年修剪枯枝，有人默默补种新苗，有人把落花扫进簸箕，再倒进肥料坑里。

电话那头，钟正平又说：“闵秋雨今天递交了辞呈，申请提前退休。理由是……身体原因。”

左开宇没应声。他只是静静站着，看一朵槐花飘落在手机屏幕上，遮住了“马万楼”三个字。屏幕微光映着他眼底，那里没有悲恸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——像暴风雨前海面下涌动的暗流，表面平静，内里早已蓄满撕裂礁石的力量。

楼下传来小雅清亮的笑声，她正搀着父亲王师傅向宾客敬酒。老人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“先进生产者”奖章，在夕阳余晖里，竟折射出金属特有的、沉甸甸的光泽。

左开宇终于开口，声音平稳得如同陈述天气：“钟部长，麻烦您转告省纪委的同志，恒源能源案卷宗里，第三十七页的银行流水凭证编号有误。正确的应该是‘SX20230417-089B’，不是‘089A’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，随即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。“好，我记下了。”钟正平说，“开宇，你……节哀。”

“我不哀。”左开宇望着楼下欢笑的人群，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，“我只是在等一场真正的雨。雨来了，槐树才能把根扎得更牢。”

他挂断电话，转身回到活动室。小雅正端着酒杯朝他走来，脸颊因羞涩泛着红晕。左开宇接过酒杯，与她轻轻一碰。瓷杯相击，发出清越的声响，盖过了窗外渐起的风声。

此时，上朔市气象台发布最新预报：受冷暖空气交汇影响，本市将于明日凌晨起迎来入夏以来最强降水过程，局部地区伴有短时强降水及雷暴大风。预计降雨将持续四十八小时，累计雨量将达120毫米以上。

而就在同一时刻，省委组织部办公室内，一份加盖鲜红公章的《关于潘嘉尚同志任职安排的请示》正静静躺在分管副部长的案头。请示末尾，一行小字清晰如刀：“拟安排潘嘉尚同志任西秦省能源发展研究院院长（正厅级），协助开展全省能源战略研究工作。”

窗外，第一滴雨终于砸在市委大院青砖地上，溅开一朵微小而倔强的水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