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(1 / 2)
天刚擦亮,车窗玻璃上冻出一层白霜。
哐当哐当的车轮声,一下下碾着苏云晚的脑子。
车厢里那股隔夜的酸臭、旱烟和胶皮混合的味儿,熏得人直犯恶心。
苏云晚是被冻醒的,也是被热醒的。
高烧不退,虚汗把里衣都浸透了,湿哒哒地粘在背上。
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骨头缝都跟着丝丝抽痛。
她咬着牙撑起身子,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从棕色小皮箱夹层里,掏出一本厚书。
书皮被火烧掉一半,露出焦黑的纸板。
翻开来,全是看不懂的洋文,还带着一股烟燎火烤的焦糊味。
这是德语工业词典。
那天霍战发脾气,骂她是资本家毒草腌透了,逼她烧书。
她当着他的面扔进炉膛,等他一转身,又赤手伸进去扒了出来。
手心烫了一串燎泡,书也烧残了。
但苏云晚清楚,这世道要变了。
男人会变,钱会没,只有脑子里的东西,才是自己的。
“哟,一大早就折腾上了?”
对面铺位的胖大婶盘腿啃着冷馒头,看见苏云晚捧着本破书,立刻来了精神。
嘴里的馒头渣子喷得到处都是,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。
“妹子,不是大姐说你。”
“这破玩意儿都烧成炭了,还当宝贝?”
“上面那鬼画符,是特务的密码本吧?”
胖大婶嗓门尖利,这一声喊,车厢里嗡的一下。
几个端着脸盆的人都停下脚,伸着脖子往里看。
年头变了,可特务、洋文、密码本这几个词,还是能让人汗毛倒竖。
“我看就是!她那身军大衣就不合身,八成是偷的!”
“长得妖里妖气的还看洋文,指定是成分有问题,想跑路!”
脏水一盆盆泼过来。
几个自以为根正苗红的乘客堵在门口,眼神跟刀子似的,要把她从里到外剐一遍。
一个戴红袖章的大爷甚至背着手,准备去叫乘警了。
苏云晚充耳不闻。
头痛得快炸开,意识都开始飘了。
她必须找个东西把魂儿拽回来。
她翻开那本焦糊味的书,指尖点在一行精密机床进口协议的德文上。
“进口商应对损害负责……”
苏云晚干裂的嘴唇翕动。
嗓子因高烧而沙哑,吐出的字却无比标准。
是地道的汉堡口音,咬字极重,每个音节都敲得又脆又硬,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傲。
正议论纷纷的车厢,忽然没了声音。
胖大婶刚张开嘴想骂“资本家做派”,直接被这串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鸟语给噎了回去。
她听不懂。
门口的人也听不懂。
但这不耽误他们心里发虚。
就像村里不识字的老乡,碰上了公社下来的干部,那种天生的差距感,让他们自己就闭了嘴。
这姑娘,好像不是一般人?
苏云晚没停,语速反而快了起来。
苍白的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划过,眼神直勾勾的。
“……因操作不当而产生的。”
“好!说得好!”
一道苍老又亢奋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。
是昨晚锅炉房那个落魄老头,他挤开众人,钻了进来。
头发还是鸡窝样,断腿眼镜也歪着。
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亮得吓人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苏云晚手里的书,像是看到了什么宝贝。
“小同志!”
老头冲进包厢,激动得连方言都忘了,直接换了德语。
“你在读免责条款?你怎么理解这里的重大过失?”
胖大婶手一哆嗦,半个馒头掉到了床底下。
“妈呀,这老头也会鬼叫?”
苏云晚抬起头,眼神终于聚了点光。
她脸上没有半点意外,好像在这臭烘烘的车厢里用德语聊天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“通常指违背了最基本的注意义务。”
苏云晚同样用德语回答,又快又流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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