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九十三章：春尽夏至（1 / 2）



三殿下离京已半月，春尽夏至，京城的暑气一日浓过一日。

御道旁的梧桐叶长得遮天蔽日，蝉声从清晨聒噪到日暮，竟似要将半个月前的离别，都掩进盛夏的热闹里。

御案上依旧整齐摆放着各州郡呈上来的奏报，民生安稳，边境无扰，诸事井然有序，一切都朝着新帝期许的方向走。

内侍轻步进来，见萧子行正翻阅奏报，便候在一侧，待他搁笔后才低声开口。

“陛下，讲律院那边，又有几位女官联署呈上新的条文注解。”

萧子行闻言，神色未动，只淡淡颔首，示意放下。

他继续翻阅手中奏报，页页递进，眉目沉稳如常，只是翻到中段时，视线掠过那几份夹在其中的律例笺注，指尖在页角停了一瞬。

这样的笺注，近来已非初见；讲律院的女官人数渐增，联署呈递，也渐渐成了常态。

这些变化并不显眼，却在一份份条文与注解中，悄然铺展开来。

这并不在他最初的设想之内，却也并未偏离他真正想要的方向。

萧子行眸色微敛，唇角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，他并未多作停留，指尖轻轻一抬，翻过那一页，奏报继续向后展开。

再往下翻，是刑部送呈的案卷汇总。

与往年不同的是，数桩案件旁，皆附了额外的释义与签识，字迹分明，笔锋各异，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。

萧子行的目光掠过卷页，在某处凝了一瞬，眸色淡了淡，不见半分起伏。

那两行署名，他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
沈蕙笙，陆辰川。

不再见私批暗注，不再见模糊裁断；刑部多年失序，那些由人情与派系撑起的刑断之权，也终于回到了它本该所在的位置。

他抬手将案卷翻过，移至左侧，与其余奏报一并归档，置于“已阅”一列。

直到案上不再留有待决之卷，奏报层层叠齐，御前只余笔墨与印玺，静静分列其位，连案边的空隙，都显得从容而有余地。

片刻后，萧子行才淡声吩咐：“传朕旨意——今日不设议事。”

内侍应声退下，殿门合拢，外头的脚步声渐远。

蝉鸣自高枝落下，一阵一阵，透过厚重宫墙传入殿中，暑气随之漫开，却并不烦躁，反倒有种循序不乱的节律。

萧子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御道尽头，玉桂成荫，浓绿如洗，正是盛夏最盛的时候。

新政未乱，未见震荡；讲律未空，女子得位；法不阿贵，刑归法度；人尽其才，各安其序。

这些变化，并非出自某一日的决断，也不因他片刻的停笔而迟滞。

它们已经被写进章程，被交付给各司其职的人手，在日复一日的行走中，自行生根。

朝堂仍在运转，而他终于可以确认——

这座天下，已不必时时倚仗帝王的目光，也能循律而行。

萧子行在窗前站了片刻，肩背微微松下，像是卸去了一层并不显眼、却始终存在的重量。

那一瞬，他并未再去看身后的案牍。

目光越过御道尽头层层叠叠的浓荫，落向了更远的天际  ——

那日城门外，他未去送行，只凭栏远眺，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长亭尽头。

那日，桐花如雪，覆满京城；如今夏风渐暖，吹得满宫榴花灼灼。

季节分明向前，万物各归其时。

可不知为何，他却忽然觉得，这偌大的皇城，比往日更静了几分。

窗前只他一人，殿中两侧空无一人，连那处原本常有人停步候旨的廊庑，今日也始终无人经过。

他忽而垂眸，龙袍角的十二章纹贴着膝头，繁复的针脚密密麻麻，像极了这朝堂上理不清的牵绊。

眸光敛入睫影之下，那点一闪而过的寥落，也随之隐没。

这万里江山，总要有人守着；也总要有人，去寻那片真正的自在天地。

此时此刻，远在千里之外，江南水路初晴，风送潮声，那片在奏报中反复出现的地方，终于迎来了盛夏。

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