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影箱里的阴客(1 / 5)
那年腊月,关外的风雪像是要把天地都缝成一片白。三叉河村窝在长白山余脉的褶子里,五十几户人家,一到冬日就被大雪封得严严实实,白日里只见炊烟从厚厚的雪屋顶上挣扎着升起,旋即被北风撕碎。正是这样的时节,吕家皮影戏班的破马车,吱吱呀呀碾过一尺多深的积雪,进了村。
车把式是班主吕老疙瘩,一张脸被北风和岁月刻得沟壑纵横,裹着件露出棉絮的旧军大衣。车上是他儿子吕小栓,二十出头,眼神里还留着些年轻人特有的光亮,正小心护着车中央那个黑漆木箱。箱角包着黄铜,铜锈斑斑,锁头却是新的,亮得扎眼。后头跟着两个艺人:瘦猴缩在羊皮袄里,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;大嗓则不然,敞着怀,像是要和这严寒较劲,喉咙里不时哼着不成调的戏文。
他们是在山那头听说三叉河今年收成不错,才冒险翻过老岭来的。这年月,看电影还稀罕,皮影戏在偏些的屯子还能换口饭吃。吕老疙瘩递了半包皱巴巴的“迎春”烟给村支书,又让小栓把箱子搬到大队部那间闲置的仓库里——这便是他们临时的落脚处和戏台了。
仓库高大、空荡,说话都有回声。小栓点上煤油灯,昏黄的光晕勉强推开黑暗。瘦猴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啃着,眼睛却盯着吕老疙瘩从怀里摸出钥匙,打开那口黑箱。箱盖掀开时,有股陈年的、混合着皮革与某种难以名状的沉闷气味散出来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皮影,都用油纸隔开。吕老疙瘩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摞,就着灯光细看。
那些皮影的确有些年头了。牛皮鞣制得极薄,近乎半透明,颜色却暗沉:朱砂红成了赭色,石绿发了乌,金粉也斑驳脱落。人物造型奇古,与寻常皮影戏里常见的忠臣良将、才子佳人不同,这些影人面部线条更显僵硬,眼窝深陷,衣纹褶皱深得像刀刻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森然。最奇的是一组女性角色,鬓边簪的不是寻常花朵,而似某种蜷曲的叶片或细小的果实,服饰花纹繁复得令人眼晕,细看竟是层层叠叠的符箓般的纹路。
“爹,今晚唱哪出?”小栓问。
吕老疙瘩摩挲着一个老生影人的轮廓,半晌才道:“《黄仙姑讨封》打头,《薛礼征东》压轴。规矩些,都用老箱里的角儿。”
瘦猴凑过来,低声道:“班主,每次使这箱里的玩意儿,我这心里就……就有点毛愣的。不如掺些咱新刻的?”
吕老疙瘩眼皮一翻:“你懂个屁!新刻的那些,轻飘飘,没魂儿。就这些老的,挂到幕上才压得住台,才有那个‘味’。”他不再多说,开始吩咐准备:小栓和瘦猴去村里借长凳、拉幕布、通炉子,大嗓则扯开嗓子在村里吆喝:“吕家皮影,今晚大队部开锣喽!三毛钱一位,带小孩的免票!”
第一夜。天擦黑,风小了些,雪却更密了,鹅毛似的静静往下坠。仓库里生起了两个大铁炉子,烧的是队里给的豆秸,噼啪作响,散着股焦香气。幕布已经支起,两盏大号煤油灯挂在幕前,映得白布透亮。观众陆陆续续来了,裹着厚厚的棉衣,抄着手,带着寒气。孩子们在长凳间钻来钻去,兴奋地叫嚷。吕老疙瘩在幕后,透过幕布缝隙看着台下渐渐坐满,脸上有了点活气。小栓在整理影人,把它们按照出场顺序插在旁边的秸秆捆上。瘦猴负责锣鼓家伙,大嗓除了唱,还得兼着吆喝和收钱。
锣鼓点一起,仓库里霎时静了。幕布亮起,皮影人登场。老牛皮经过灯光一照,那晦暗的色彩竟透出一种异样的润泽,仿佛浸了油。影人的动作在吕老疙瘩和小栓娴熟的操纵下,活泛起来,只是那“活泛”里总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滞重,仿佛每个转身、每下抬手,都比寻常皮影多用了一分力气,也多了一分诡异的精准。
《黄仙姑讨封》演到一半,小栓在换场的间隙,下意识又往台下瞥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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