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暗潮(1 / 4)
北疆行营的御帐内,灯烛燃尽了三根。刘彻独自坐在昏暗中,面前是两份摊开的奏报。一份是李广部惨烈突围的伤亡统计与战况详述,字字染血;另一份是丞相窦婴领衔,数位宗室元老、朝中重臣联名上书的谏言帛书,墨迹淋漓,为淮南王“陈情”。
他伸出手,指尖先触到李广那份奏报。纸上冰冷的数字——“阵亡一千二百七十三人,重伤四百余,失马匹、军械无算”——突然变成了滚烫的烙铁。一千二百七十三……那不是数字,是一个个活生生的面孔,是他北军中的精锐,是大汉的儿郎。他们本该在更广阔的战场上与匈奴主力搏杀,却因为一个可能是诱饵的偏师,因为主将的判断……葬身在那条无名山谷。
刘彻闭上眼,仿佛能听到那些年轻生命最后的呼喊,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。李广……他信任的老将,勇冠三军,却也刚愎自负。这次惨败,李广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但,那份战报末尾,李广以头抢地、泣血自陈的请罪书,字里行间透出的沉痛与悔恨,几乎要穿透帛纸。那是一个把一生荣耀都系于军功的老将,对自己过失最剜心刺骨的鞭挞。刘彻甚至能想象出李广写下这些字时,那双握惯了刀弓的手是如何颤抖。
杀李广?以正军法,平息非议,似乎是最干脆的选择。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冰冷地说:为将者误判军情,损兵折将,理应严惩。可另一个更复杂的声音在问:杀了李广,就能挽回那一千多条性命吗?就能让汉军从此不再中伏吗?李广的勇猛和经验,在北疆依旧无人能完全替代。更重要的是……刘彻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。他身边,真正能倚仗、敢打硬仗的将领,掰着手指头算,又有几个?卫青锐气正盛,却根基尚浅;其他人……多的是明哲保身之辈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沉得仿佛压着整个北疆的冰雪。再睁开眼时,目光落在那份联名谏言上。窦婴的文采是极好的,先是追忆先帝时宗室和睦、共扶汉室的“佳话”,接着委婉指出淮南王刘安素有贤名,献书有功,即便有错,也应念及骨肉亲情、宗室体面,从轻发落,以安天下刘姓之心。后面附议的名字,一个个都颇有分量。
刘彻嘴角扯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骨肉亲情?体面?当刘安将手伸向军粮,暗中可能勾结外藩时,可曾想过骨肉亲情,想过汉室体面?这些上书的人,有多少是真心为了“宗室和睦”,有多少是兔死狐悲,害怕皇帝对诸侯王的刀从此落得更快更狠?又有多少……本身就和淮南王有千丝万缕的利益勾连,此刻急着跳出来撇清或施压?
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。坐在这个位置上,所有人都戴着面具对他说话,或慷慨激昂,或痛心疾首,或忠诚恳切。他必须从这些话语的缝隙里,去分辨真心与假意,算计与忠诚。连血脉相连的叔父都可能包藏祸心,这世上,还有谁能全然信任?卫子夫温柔解语的面容在脑中一闪而过,随即又被前朝后宫的纷乱影像淹没。不,就连枕边人……他想起阿娇,那个同样从“归墟”归来、变得让他有些看不透的皇后。他们之间,如今更多的是默契的合作,还是隔着遗忘深渊的彼此试探?
最终,他提起朱笔。在李广的请罪书上批道:“广恃勇轻进,致有斯败,深负朕望。念其旧功,暂夺其爵,仍领兵戴罪图功,以观后效。所部伤亡,从优抚恤。”笔迹力透纸背,带着帝王的克制与无奈。他给了李广最后一次机会,也是给汉军留一员还能打仗的猛将。代价是,他必须承受朝中可能出现的“赏罚不明”的非议。
然后,他在那份联名谏言上,只批了两个字:“已阅。”再无他言。没有驳斥,没有采纳,只有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沉默。他要让那些人去猜,去琢磨,去不安。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他收起笔,感到一阵眩晕。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灵魂深处涌上的、对这张巨大权力网络无尽缠斗的厌烦与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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