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(五)(127)(4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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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影。他迈开脚步,走向镇医院的方向,走向那间充满消毒水味和生命衰败气息的IcU病房。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拖着无形的镣铐。

暮色彻底吞没了小镇。振华化工厂的照明灯惨白地亮起,将厂区的轮廓切割成生硬的几何图形。林晚晴推开宿舍那扇吱呀作响、漆皮剥落的铁门。一股浓烈的、混杂着汗酸、霉味、廉价脂粉和隐约化学品气味的浊浪扑面而来。狭长的走廊两侧,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,门缝底下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电视声、笑骂声。她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,用钥匙打开门。

房间很小,只塞得下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。墙壁斑驳,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洇着一大片可疑的深色水渍。唯一的小窗对着外面另一堵墙,几乎透不进光。一个室友正半躺在床上刷手机,外放的短视频声音聒噪刺耳。另一个床位空着,堆满了杂物。属于林晚晴的下铺,只有一张薄薄的褥子和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。

她没有开灯,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,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。身体像散了架一样,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。喉咙里那股灼痒感又涌了上来,她捂住嘴,压抑地闷咳了几声,胸腔里像有砂纸在摩擦。她摸到枕头边那个用碎花布缝的小包,里面是那三百块钱,贴身放着。指尖传来布料的粗糙感。

她慢慢躺下,侧过身,脸朝着冰冷的墙壁。墙壁粗糙的触感抵着额头。外面走廊里,不知是谁在尖声争吵,摔打东西的声音乒乓作响。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换了一个,是更加刺耳的电子舞曲。空气里那股复杂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,无孔不入。

她闭上眼睛,却无法入睡。黑暗中,无数画面纷至沓来:油腻发亮的黄铜脉枕砸在桌上的巨响,散落一地的当归片,老中医浑浊眼睛里最后熄灭的光,组长鄙夷的嘴脸,王阿婆冷漠的唾沫星子,小梅压低声音的询问“身子还干净不”,还有工服上沾着的灰白色粉末……最终,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病床上,那个插满管子、嘴角流涎、发出破风箱般“嗬嗬”声的枯槁老人脸上。

黑暗中,林晚晴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,像一只试图缩进壳里却无处可逃的蜗牛。她放在胸口的手,隔着薄薄的工装和碎花布包,紧紧攥着那叠带着她体温的纸币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微微颤抖着。喉咙深处,那股灼痒和恶心感,混合着一种更深沉、更冰冷的绝望,如同化工厂排放的污水,无声地蔓延开来,浸透了四肢百骸。

与此同时,镇医院IcU病房外惨白的灯光下,陈默隔着巨大的玻璃窗,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父亲。各种管线缠绕着那具瘦小的躯体,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冰冷的光点。赵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打着哈欠,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。他手里捏着那张如同判决书般的催缴单,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。窗玻璃上,倒映着他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和一张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脸。

夜色浓稠,如同化不开的墨,沉沉地覆盖着小镇。振华化工厂的烟囱依旧在喷吐,镇医院IcU的灯光彻夜长明。两个被无形的“脉”紧紧缠缚、在各自泥淖中挣扎的人,一个蜷缩在弥漫着化学气味的铁架床上,一个僵立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病房外,都在这无边的黑暗里,无声地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人碾碎的重量。空气里,仿佛还残留着那早已消散的、属于“当归”的、苦涩而虚幻的气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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