脉(二)(124)(2 / 4)
” 陈默的目光落在自己骨节分明、同样属于医生的手上,又缓缓移开,看向走廊尽头那片被雨水模糊的灰白,“后来…后来我大了,出去读书,工作,在省城安了家。他一个人守着那个老诊所,守着那些旧方子,守着过去的日子。镇上的人越来越少,年轻人都走了,剩下的老人,要么信了外面的新医院,要么…也没多少日子了。他越来越沉默,越来越固执。那些旧方子,那些‘祖传’的配伍,成了他唯一的念想和证明。他沉浸在里面,出不来了。”
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力感:“他想证明自己还有用,还有价值。证明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,没有错,没有过时。证明他的手,还能号准天下的脉。” 他转过头,第一次直视林晚晴的眼睛,那目光复杂难辨,有痛楚,有无奈,也有一丝锐利的审视,“所以,当一个年轻、无助、需要他‘神技’的病人出现时,这成了一种巨大的、无法抗拒的诱惑。他抓住了你,就像抓住了一根能证明他还没有彻底被时代抛弃的稻草。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‘神医’幻梦里,把自己也骗了。那些脉象,那些诊断,那些‘胎气’……是他自己信了,然后让你也信了。这很可怕,也很可悲。”
林晚晴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陈默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一层层剥开了那二十多天温情脉脉的脉诊之下,包裹着的复杂、浑浊甚至令人作呕的内核。那些带着旧文人酸腐气的药方纸、那些关切的絮语、那覆盖在她手上的滚烫掌心……此刻都褪去了那层“救命”的光环,露出了其下赤裸裸的、属于一个孤独衰朽灵魂的贪婪与自我欺骗。
原来,她只是他证明自己尚未完全腐烂的道具。
一股冰冷的寒意,从脊椎骨慢慢爬升上来,盖过了小腹残余的隐痛。她想起了抽屉深处那个写着“当归”的纸包。当归,调经,补血。一个老中医,给一个年轻姑娘开这味药,那隐秘的、无法宣之于口的暗示,此刻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神经。
“谢谢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。她站起身,没有看陈默递过来的血常规结果——那上面触目惊心的贫血指标对她而言已毫无意义。她只是低低地说:“我该回去了。”说完,便低着头,像一道单薄的影子,径直走进了急诊室外的风雨里,没有回头。陈默看着她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,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喊出声。他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血常规报告单,只觉得重逾千斤。
林晚晴没有回厂里那间令人窒息的宿舍。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,漫无目的地在小镇湿漉漉的街巷里游荡。雨小了些,变成了冰冷的牛毛细雨,无声地浸透她的衣服。她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饿,只有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疲惫感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不知走了多久,她停在了一个黑漆漆的、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巷口。巷子深处,隐约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和男人粗鲁的哄笑。她靠着湿冷的砖墙,慢慢滑坐到肮脏的地上,蜷缩起身体,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。世界只剩下冰冷的雨丝落在头发上的细微声响,和胸腔里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她面前。林晚晴没有抬头。
“晚晴?”一个同样带着浓重外地口音、怯生生的女声响起,是隔壁工位的刘姐。她撑着一把破伞,担忧地看着蜷成一团的林晚晴,犹豫了一下,也挨着她蹲了下来,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。
“厂里…都传开了。”刘姐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更多的不安,“王阿婆那张嘴…快得很。说老陈头…唉…说你…被他…”她似乎难以启齿,含糊地带了过去,然后重重叹了口气,“组长下午在车间里指桑骂槐,话可难听了。说你…心思不正,连带着厂里名声都坏了…让你…让你暂时别去上班了…等通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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