沧海(四)(031)(2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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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租金收入,扣除给房东的,剩下的勉强覆盖两个孩子的开销。朱金华自己的工资卡,余额显示只有五万出头。而这几天抢救的费用单,已经像雪片一样积压在床头柜上,触目惊心。

“治。”王香花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朱金华,又看看两个惊慌的孩子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房子,卖掉。”

卖房的过程像一场钝刀割肉的凌迟。那套位于江门老城区、地段普通的小两居,是他们曾经打拼多年唯一的固定资产,也是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。中介带着形形色色的买家来看房,挑剔着装修老旧、户型不好,价格被一压再压。王香花木然地配合着,签下一份份文件。每签一个字,都像是在亲手埋葬一段过往。最终,房子以远低于市场预期的价格成交。拿到房款的那天,钱还没焐热,就被迅速填进了医院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:高昂的胰岛素、进口降糖药、每周的透析费用、各种检查化验……朱金华的病情像一把贪婪的火,疯狂地吞噬着这些用“家”换来的钱。

王香花辞掉了长沙的临时工,留在江门医院。她白天在病房照顾朱金华,喂药、盯着血糖仪、帮行动不便的他擦身、处理导尿管,晚上就在病房角落的行军椅上蜷缩着对付一夜。她依旧沉默,动作麻利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只是在完成另一份护工的工作。朱金华清醒时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,有羞愧,有依赖,偶尔想说什么,王香花总是淡淡地打断:“喝药吧。”或者“该测血糖了。”过往的恩怨情仇,在病魔和生存的重压下,似乎都被暂时封存了,只剩下一具需要照顾的躯体和一种基于最原始责任感的维系。

钱像流水一样淌走。卖房的钱,加上朱金华那点可怜的积蓄,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。尽管王香花精打细算,尽管周善良得知情况后又托人捎来了一些钱(王香花默默记下,日后定要还),尽管两个孩子尽可能节省,依旧杯水车薪。朱金华的状况时好时坏,并发症层出不穷。这场与病魔和贫穷的拉锯战,持续了大半年。最终,在一个阴冷的冬日清晨,朱金华在又一次严重的并发症发作后,没能再醒来。他耗尽了所有的钱,也耗尽了自己。

朱家的族谱修好了,厚厚的一册,烫金的封面在老家简陋的堂屋里显得有些突兀。负责修谱的族叔公将一本崭新的族谱递给王香花,语气带着点程式化的惋惜:“金华媳妇,拿着吧。金华的名字在里头,你们这一支,也算续上了。”

王香花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族谱。封面冰凉光滑,烫金的大字“朱氏族谱”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晃眼。她翻开扉页,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陌生名字,最终停在属于“朱金华”的那一行。名字后面,跟着简短的生卒年月。她合上册子,没说话。这本耗费了朱金华最后一点“面子”、也耗费了她三千血汗钱换来的族谱,此刻拿在手里,只觉得无比讽刺和沉重。它像一个华丽的墓碑,矗立在朱金华潦草收场的人生之上,也压在她疲惫不堪的肩头。

朱金华的骨灰被安葬在老家的后山。简单的仪式后,喧嚣散尽。王香花站在那座新垒起的小小坟茔前,身边站着两个沉默的孩子。山风呜咽,卷起枯叶。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巨大虚空。这个男人,曾是她半生的纠缠,是荣光的共谋者,也是屈辱的施加者,如今化作一抔黄土,留给她一个“寡妇”的身份,两个未成年的孩子,和一本崭新的、冰冷的族谱。

回到江门那间临时租住的、家徒四壁的小屋,王香花看着低头不语的一双儿女,又翻出那本族谱看了看。她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。江门,这座埋葬了她青春、奋斗、失败、婚姻和最后一点积蓄的城市,此刻在她眼里,只剩下冰冷的钢筋水泥和沉重的回忆。

一个念头在她疲惫的心里渐渐清晰:离开这里。彻底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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