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茶山不问姓与名（1 / 2）

那几片嫩得能掐出水的槠叶，在大竹匾上摊开时，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
几个背着竹篓的老茶农站在檐下，没人去敲那扇紧闭的木门，也没人高声吆喝。

领头的汉子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偏西，正是杀青的好时候。
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袖子挽到了胳膊肘，伸手在竹匾边缘试了试竹篾的凉热，随后双手插入鲜叶堆里，极为轻柔地抖动起来。

一下，两下。

这一抖，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。

旁边几个原本还在搓手的后生，不约而同地围了上来，各自占了一个竹匾。

没人喊号子，也没人指挥，但十几双手翻动的频率竟然出奇的一致。

那是几十年听着谢云亭吹那种特制铜哨练出来的肌肉记忆，轻重缓急，全刻在了骨头缝里。

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外面整齐划一的翻叶声，像是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
小顺子夹着厚厚一摞账本，气喘吁吁地爬上坡。

他是来送这个季度六县联营社的总账的。

作为跟了谢云亭大半辈子的老人，他对数字敏感得像猎狗对血腥味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小顺子停在石阶上，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，“这账目不对劲。黟县、休宁、祁门……六个分号，这季度出货怎么都没挂‘云记’的牌子？”

他指着账本上的一栏，那里原本该盖着那枚如意铜印的地方，如今却全是一枚枚手绘的图案——画的都是一颗刚刚破土的茶芽，笔触稚嫩，千奇百怪，有的还歪歪扭扭。

“没了牌子，这茶价怎么定？那帮洋行的人还不趁机压价？”小顺子急得直跺脚，正要往屋里冲去请示，那扇半掩的窗户里伸出一只手，递出一张薄薄的宣纸。

是苏晚晴。

她没露面，声音隔着窗棂传出来，透着一股子安定：“他早起就上山了。这是他留给你的。”

小顺子一愣，双手接过那张纸。

纸上没写什么商业机密，只写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大字：“茶无主，山有主。”

小顺子把纸翻过来，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小楷，题头写着《茶山共育约》。

他越看眼睛瞪得越大，这哪里是什么规约，分明就是一份“散伙书”——不再设立总号，不再统一收茶，各家茶户自产自销，只要守住这土里的规矩，谁都能用那手绘的茶芽做标记。

视线滑到最下方的落款处。那里空荡荡的，没有私章，也没有签名。

“这……”小顺子只觉得手里的纸有千斤重，“这是把‘云记’给拆了啊！”

“他说，以前建‘云记’是为了让人心齐，如今人心既然都在土里了，那块牌子挂不挂，反而成了累赘。”苏晚晴在屋里轻声说道，“他还说，让你别算账了，去帮二嫂子翻翻茶吧，你那双手，十几年没摸过鲜叶了吧？”

小顺子怔在原地，看着满院子忙碌的茶农，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空白落款的契约。

半晌，他把账本往石阶上一扔，挽起袖子，眼眶发红地走向了最近的一个竹匾。

此时的谢云亭，正独自一人站在后山的乱石岗上。

这里是当年他为了试种第一批改良茶树，差点摔断腿的地方。

如今，那满坡的乱石已经被郁郁葱葱的茶树覆盖。

他走得很慢，目光扫过垄沟边的那些小木牌。

以前这里插的都是漆着红字的“云记一号田”、“云记二号田”。

现在，那些规整的牌子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就地取材的烂木头、竹片，甚至还有半块瓦片。

上面用炭笔或者石灰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：

“护苗人：李老三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