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镜堂(1)(1 / 2)
苏青收到老家电报时,正给学生上国文课。窗外梧桐叶黄了,风一吹,簌簌地落。电报就八个字:“祖母病危,速归。三叔。”
粉笔在黑板上断成两截。
下课后,她请了假,收拾简单的行李,赶傍晚的火车。故乡在三百里外一个叫清溪镇的地方,她已有十二年没回去。父母早逝,她由祖母带大,十五岁离家求学,再没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老家有座大宅,叫“镜堂”。苏家祖上出过进士,当过知府,镜堂就是那时建的,三进三出,雕梁画栋,在清溪镇是头一份的体面。可苏青记忆里的镜堂,从来不是体面的。
是阴森的。
尤其夜里,空荡荡的走廊会响起细碎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穿着绣花鞋在走;东厢房的窗户总在子时自动打开,再自动关上;后花园那口枯井,夏天会冒出寒气,井沿长满青苔,滑腻腻的,像某种动物的皮肤。
最怪的是祠堂。
苏家祠堂在镜堂最后一进,单独一个小院,黑瓦白墙,两扇厚重的木门常年锁着,钥匙只有祖母有。每年清明、中元、除夕,祖母会打开祠堂,带全家进去祭拜。苏青记得清楚,祠堂里没有祖宗牌位,只有一面墙。
整面墙都是镜子。
不是普通的铜镜,是西洋来的玻璃镜,一人多高,三丈来宽,嵌在墙里,镜面擦得锃亮,能照出整个祠堂的倒影。镜子前摆着香案,供着时鲜瓜果,但没有牌位,没有画像,什么都没有。
苏青问过祖母,为什么要供一面镜子。
祖母那时还硬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藏青色的褂子,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转着一串佛珠。她看了苏青很久,才说:“镜子里,住着咱们苏家的根。”
“根是什么?”
“是孽。”祖母闭上眼睛,“也是债。”
苏青不懂。她只记得,每次进祠堂,镜子里的自己总是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,像是怕被镜中的倒影看穿什么。而祖母会跪在镜前,磕三个头,低声念叨什么,声音含混,听不清。
火车哐当哐当,窗外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山峦。天色暗下来,车厢里灯亮了,昏黄的,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。苏青靠着车窗,恍惚间好像看见玻璃上映出祖母的脸,皱纹深刻,眼睛浑浊,正无声地看着她。
她打了个寒颤。
到清溪镇时,已是深夜。镇子睡了,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。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刚下过雨,空气里有桂花和潮气的味道。苏青提着箱子,沿着记忆里的路走。镜堂在镇东头,黑压压一片宅院,只有门口两盏白灯笼还亮着,在风里摇晃,像两只哭肿的眼睛。
开门的是三叔。他老了,背有些佝偻,眼神躲闪,不敢看苏青。
“青丫头,回来了。”三叔接过箱子,声音干涩,“老太太……在等你。”
穿过前院,中庭,到了后院。这里变化不大,只是更破败了:廊柱的漆剥落了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;地砖缝隙长满杂草,在夜风里抖动;那口枯井还在,井沿的青苔更厚了,幽幽地反着月光。
祖母的房间在东厢房。推开门,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檀香味混在一起,冲得苏青鼻子发酸。房间里点着油灯,光线昏暗。床上,祖母躺在那儿,盖着厚厚的被子,只露出一张脸。
瘦得脱了形。
苏青鼻子一酸,跪在床前:“奶奶,我回来了。”
祖母慢慢睁开眼睛。那双曾经严厉的眼睛,如今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翳。她看着苏青,看了很久,才颤巍巍伸出手。
苏青握住。手冰凉,干瘦,像枯树枝。
“青丫头……”祖母声音微弱,“你……终于回来了。”
“奶奶,您别说话,好好休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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