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父亲安息(1 / 5)
第二百九十一章 父亲安息
深秋的墓园像一幅被时间刻意调低了饱和度的油画。天空是那种泛着灰白的浅蓝,仿佛一块洗净了却又未曾晾干的老旧亚麻布。阳光艰难地穿过稀薄而高远的云层,失去了夏日特有的锐利与慷慨,变得温吞、迟疑,带着一种近乎歉意的苍白。它落在成排的青色石碑上,未能投下清晰的影子,只留下些斑驳陆离、边界模糊的光斑,如同记忆本身——明明存在,却难以捕捉确切的轮廓。
风是这里唯一持久的声音。它从远处的山峦那边跋涉而来,穿过整片墓园边缘那些苍劲的松柏林。风触及松针时,发出一种低沉的、连绵不绝的呜咽,那不是尖锐的哭泣,而更像一种沉淀了太多岁月与故事后,从大地深处自然蒸腾而出的叹息。这叹息声无处不在,填充了墓碑与墓碑之间那些沉默的空隙,让整个空间浸泡在一种庄严而哀戚的共振里。
空气中有复杂的气味层次:最底层是湿润的、略带腥气的泥土本身的味道,那是生命最终回归的朴素基底;其上覆盖着衰草被秋霜打过后特有的微涩与枯槁气息,那是时间流逝的嗅觉证明;而浮在最表层的,是几束新鲜菊花散发出的、清冷而执拗的淡香——这香味不试图掩盖什么,只是静静地宣告着:有人记得,有人来过,有人仍在以某种方式维系着与这片寂静之地的联系。
我选择独自前来。
拒绝了杨建国提出派车接送的好意,也轻轻按住了陈曦想要陪同的手。她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与理解交织的光芒,但这一次,我需要一个人走完这段路——从现实的病房到记忆的源头,从生者的世界到安息者的门前。这段路,必须由我的双脚(哪怕需要借助外力),我的意志,我的呼吸,一步一步去丈量。
金属助行器的握柄在清晨的空气中被握得温热。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延伸,冰冷、坚硬、却可靠。每一次将它向前移动半臂的距离,右臂便稳稳地将身体的部分重量传递过去,然后左腿——那条胫腓骨曾开放性骨折、如今被坚固内固定材料重新拼合起来的腿——才敢小心地、带着些许迟疑地跟上。每一步,从脚后跟触地,到重心缓慢前移,直至整个脚掌踏实,都能清晰感知到骨骼深处传来的、一种钝钝的酸胀感。那不是尖锐的疼痛,更像是一种沉闷的提醒,提醒着那里曾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断裂,又是以何等精密而痛苦的方式被重新接续。
胸腹间纵横交错的伤疤,在笔挺的警服衬衫下,随着呼吸的起伏与布料的细微摩擦,传来一阵阵隐约的、持续的刺痒与微痛。这感觉奇异而真实,像一套紧贴皮肤的、由痛苦记忆编织的隐秘铠甲。我穿着这身重新熨烫得笔挺、没有任何皱褶的警服,肩章上的银色徽记在苍白的天光下,反射出的是收敛的、沉静的光泽,而非耀眼的锐芒。这身衣服,曾经是“林野”拼命想脱去的枷锁,后来是“林峰”需要重新证明配得起的荣耀,而此刻,它仅仅是一件衣服——一件我穿着来见父亲的衣服。
父亲的墓碑在墓园东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区域。青石制成的碑体,样式是最简洁朴素的那种,没有繁复的雕花,也没有冗长的铭文。碑面上方镶嵌着瓷质照片,经过多年风雨,颜色已有些微褪色,但影像依然清晰。照片里的父亲,穿着和我此刻一模一样的警服,只是款式略显陈旧。他那时应该还不到四十岁,脸庞的线条比我记忆中更加清晰硬朗,眉宇间凝聚着那个年代特有的、近乎纯粹的坚毅与正气,仿佛世间是非在他眼中皆有截然分明的边界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,不是大笑,而是一种沉静的、对未来的道路充满确信与希望的表情。阳光恰好在此刻稍微挣脱了云层的束缚,一缕稍显明亮的光线掠过照片,他眼中的那点光斑似乎也随之鲜活了一瞬。
我停下脚步。
将助行器轻轻靠在墓碑一侧,冰凉的金属与温润的青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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