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4章 狼与羊(1 / 5)
沃尔霍夫河河岸老柳树的枯枝像乞丐伸向天空的手指。风卷着雪沫,抽打在伊万·彼得罗维奇·索科洛夫脸上,每一道褶皱都灌满了刺骨的寒。他刚从“红十月”纺织厂拖着散架的身子出来,工装裤膝盖处磨出毛边,露出里面单薄的棉絮。口袋里三枚五戈比硬币叮当作响——这是他今日十二小时换来的全部,连半条黑面包都买不齐全。胃里空得发慌,像有只手在反复揉搓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拐进“饥饿巷”,这条窄巷的名字是祖辈传下来的,没人记得缘由,只觉贴切。两侧木屋歪斜,窗纸糊了又破,透出昏黄油灯光晕,映着窗后晃动的人影:玛特廖娜大婶正把最后一勺稀粥分给三个孩子;退伍兵谢尔盖用冻裂的手修补漏风的窗棂;寡妇安娜·谢尔盖耶夫娜在灶台前佝偻着背,把发霉的土豆削了又削。巷子里弥漫着酸白菜、劣质煤烟和绝望混合的气味。伊万摸了摸怀里仅存的半块黑面包——那是今早安娜硬塞给他的,面包硬得能砸核桃,却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他喉头一哽,把面包又往深处藏了藏。
巷子尽头,沃尔科夫庄园灯火辉煌。高墙内,水晶吊灯的光晕透过结霜的玻璃窗,隐约传来留声机流淌的柴可夫斯基圆舞曲。阿列克谢·米哈伊洛维奇·沃尔科夫——这座城的“粮仓之主”,正举办晚宴。伊万曾远远见过他:貂皮大衣裹着挺拔身躯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指修长干净,端着高脚杯时,连影子都透着从容。而此刻,伊万自己的手指冻得乌紫僵硬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棉絮纤维。他想起今早在厂里,工头挥着鞭子吼:“索科洛夫!你的产量又垫底!再这样扣光工钱!”他只能埋头猛踩织机踏板,汗水混着棉絮糊住眼睛,像头被鞭子抽打的驴,永无止境地啃食着名为“生计”的枯草。可草永远吃不饱,肚子永远在叫嚣。而墙内那位,据说昨日才从圣彼得堡归来,闲坐半日,便签下一笔让全城粮价翻倍的合同。伊万喉间涌上铁锈味的苦涩:这世道,莫非真如老猎人格里高利醉后所言——草食者永在低头,肉食者静待时机?
他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。小屋仅容一榻一灶,墙角结着霜花。炉膛里最后一点煤渣将熄未熄,映着墙上褪色的圣像画:悲悯的圣母低垂眼帘,却照不亮这方寸之地的寒。伊万蜷在草垫上,用破毯裹紧身子,牙齿不受控地打颤。饥饿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,他闭上眼,却见满眼都是沃尔科夫庄园宴席上堆成小山的黑鱼子酱、烤得流油的乳猪、晶莹的伏特加……幻觉中,他变成了一头瘦骨嶙峋的黇鹿,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狂奔,蹄下是永远啃不尽的枯草,身后却有双绿幽幽的眼睛,不紧不慢地跟着,耐心,冰冷,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。
“伊万……伊万·彼得罗维奇……
声音细若游丝,却穿透风雪钻入耳膜。伊万猛地坐起,冷汗涔涔。屋内空无一人,只有炉火将熄的噼啪声。他疑是饿昏了头,正欲躺下,那声音又起,带着腐叶与陈年雪的气息:“窗下……有你要的真相……
鬼使神差地,伊万踉跄至窗边。积雪覆盖的窗台上,静静躺着一枚物件:一枚暗黄色的狼牙,用褪色的红绳系着,牙尖锐利,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光。牙根处刻着模糊的斯拉夫古符——他曾在修道院残破的壁画上见过,是“噬”与“馈”的缠绕。寒意从指尖直窜头顶,他本该扔掉这不祥之物,可腹中绞痛与心中翻涌的不甘,竟让他颤抖着将狼牙攥入掌心。刹那间,一股冰流顺着手臂窜遍全身,眼前景象骤然扭曲——
窗外雪地里,无数模糊人影低头疾行,脖颈弯曲如食草动物,脊背佝偻成弓;而庄园高墙之上,数道修长黑影静卧檐角,眼窝深陷处两点绿火明灭,呼吸绵长如蛰伏的猛兽。幻象只一瞬,雪夜复归平常。伊万瘫软在地,狼牙紧贴掌心,烫得惊人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,混着远处庄园隐约传来的、满足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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