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夜行追忆（1 / 1）



火车“哐当——哐当——”地行驶在漆黑的冬夜，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，用沉重而有节奏的撞击声，对抗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风雪。

车厢里灯光昏暗，空气污浊，混合着烟草、汗液、食物以及某种陈腐布料的气味。

大部分旅客都因疲惫和夜色的深沉而陷入昏睡，或倚着椅背，或趴在简陋的小桌上，发出粗重不一的鼾声。

苏蔓笙抱着怀中已经睡熟的时昀，坐在靠近车厢连接处的硬座上。

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她怀里，小脸因为温暖和熟睡而泛着健康的红晕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，呼吸均匀绵长。

王妈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她和时昀简单行李的樟木箱子，显然这一天的奔波和紧张，让这位年长的妇人也疲惫不堪了。

火车已经平稳地行驶了四五个小时，中间停靠过几个小站，上上下下一些模糊的人影，并未引起什么特别的注意。

那种从奉顺火车站开始就如影随形、几乎让她心脏停跳的恐慌感，

随着列车一次次启动、远离，随着窗外奉顺的灯火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之下，终于像退潮的海水般，

一点点、缓慢地从她紧绷的神经中退去。

她低头，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，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他光洁饱满的额头，将那几缕被汗水濡湿的柔软额发拨开。

孩子无意识地在她怀里蹭了蹭，发出细微的、满足的咕哝声，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。

这份全然的依赖和信任，像一股温热的暖流，注入她冰冷疲惫的四肢百骸，带来一丝真实的、活着的慰藉。

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，将时昀抱得更稳当些，另一只手伸过去，轻轻地将滑落到王妈膝盖上的、自己那件月白色大衣的衣角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她有些单薄的肩膀。

王妈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，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但没有醒来。

做完这些，苏蔓笙才缓缓转过头，将目光投向车窗外。

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和水汽，将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。

只有偶尔经过某个不知名的小站，几盏孤零零的、昏黄如豆的站台灯会一闪而过，在窗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，映出她自己苍白疲惫、和她怀中安然熟睡的孩子。

除此之外，便是无尽的、沉沉的黑暗，和被车灯偶尔照亮的、飞速倒退的、覆着厚厚积雪的荒凉原野与光秃秃的树影。

车轮与铁轨单调而执拗的撞击声，像一种特殊的催眠曲，也像一把钝重的钥匙，不经意间，撬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、同样弥漫着离别与不安的夜晚。

时光的齿轮，在“哐当”声中，开始缓缓倒转，光影交错，逐渐模糊了眼前冰冷的现实，将她的思绪，猛地拽回了四年前那个同样寒冷、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春日气息的傍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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