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金陵城头(2 / 2)
允之手谕!查封逆坊,拘拿妖言惑众者!”
门外马蹄声炸响,差役铁靴踏碎青砖,撞门声轰然欲起!
孟十三却连眼皮都没抬,只将一枚“八爷”骰子推至韩捕头案前,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:
“韩兄,你押哪边?”
韩捕头盯着那枚骰子,喉结上下滚动,仿佛吞下了一整座金陵城的沉默。
他伸手,按了下去。
骰面朝天——
“八”字如烙。
差役撞门的轰响还在耳膜里震颤,门板却纹丝未动——不是因门有多厚,而是门外骤然涌来的喧哗,如潮水倒灌,生生堵死了那道窄缝。
萧北辰站在环形矮案中央,没回头,只垂眸看着自己袖口滑落半寸的蓑衣边。
指尖无意识捻了捻布料粗粝的纹理,像在确认某种节奏是否仍在掌控之中。
他早料到谢允之不会坐视“金陵弈坊”开张,更料到对方必选“妖言惑众”四字为刀——可刀若悬在半空,却劈不进人心,便只是寒铁一块,连锈都生得寂寞。
门外人声愈沸。
“我儿昨夜赢了三枚智勋,兑得盐引半张!”一个穿褐布短打的汉子扒着门框大吼,额上青筋绷得发亮,手里攥着一枚尚带体温的铜牌,边缘已被摩挲得泛出温润铜光。
他不是来讨说法的,是来报喜的——盐引虽只半张,却是实打实能换三十斤官盐的凭证,比县衙告示还硬。
“报上说,八爷昨儿在青州赈粮被劫!”另一人挤上前,高举一叠油墨未干的《北凉纪闻》增刊,纸角还沾着未干的泥点,“可我儿在局里推演七遍,劫粮的是谢允之门客假扮的流寇!连那领头的疤脸,用的都是西浦渡口‘顺风号’货单上画的暗记!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铮!”
程砚秋指下焦尾琴弦猝然崩断!
尖锐余音刺破嘈杂,嗡鸣如针,扎进每个人耳底。
那一瞬,舱内十二人齐齐一颤,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竹简残页,有人喉结滚动,似吞咽着刚浮出水面的真相。
韩捕头却猛地站起。
袍角带翻案上冷茶,茶水漫过“八爷”骰子,在朱漆案面蜿蜒成一道细小的、发烫的溪流。
他摘下腰间乌木镶铁的金陵府密探腰牌,“啪”一声拍在案上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喧嚣:“我辞了。”顿了顿,目光扫过孟十三,又落回萧北辰背影,“明日来领智勋兑换券——我要《盐铁策》全本,加三副折叠棋盘。”
他没看任何人,转身便走。
靴底踏过门槛时,靴帮蹭掉一小块青苔,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旧砖——仿佛连这方土地,也在悄然剥落一层陈年封印。
子时将尽。
孟十三忽命人抬出第九案。
空案,素麻覆面,唯置一盏冷茶、一支秃笔、一张雪白宣纸。
程砚秋静默片刻,抬手抚上焦尾残弦。
琴音起,《广陵散》残章,至“裂帛”一节,指腹猛压弦根——
“嗤啦!”
纸面无墨自显,字迹如血沁出:
甲寅春·金陵·未署名推演记录:若八爷死于青州,真凶必焚毁三处粮册,其一在户部右侍郎私宅夹墙——今夜子时三刻,该宅后巷将起火。
萧北辰终于动了。
他缓步离场,蓑衣摆动,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松脂气。
袖口垂落时,半张桑皮纸悄然滑出——薄而韧,边缘微卷,上盖一枚朱砂关防印,印文清晰如新:西浦渡口·乙卯年正月·验讫。
正是陆舫昨日驳回他调阅漕运账册文书时,亲手按下的印章。
此刻,它静静躺在他掌心,像一枚尚未点燃的引信。
而金陵城南,温先生已放下狼毫,吹干最后一笔墨迹。
他面前摊开三卷素笺,每卷首行皆题同一标题——《论戏政之患》。
抄本字字如刀,锋芒毕露,可温先生只抬眼望了望坊外渐沉的夜色,又低头,取过一张崭新黄纸,提笔蘸墨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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