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石壁离歌（1 / 2）



1995年秋，护林员老吴蹲在千秋关山脊的小屋里，就着煤油灯修补磨破的胶鞋。窗外，皖南山区的夜风像古战场上未散的魂，呜咽着穿过松林。这是他守山的第十七个年头。

子夜时分，一阵若有若无的唱腔随风飘来。

老吴起初以为是收音机串了台，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——是昆曲《浣纱记》里西施的唱段：“看春风吹绿江南岸，怎奈妾身已付滔滔江流……”声音凄切宛转，字字泣血。

他抓起手电筒出了门。月光惨白，照着千年关隘的断壁残垣。声音源头就在那块被称为“将军石”的岩壁前。老吴走近，手电光扫过青黑色石面时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石壁上，浮动着两个人影。

一个女子身着春秋服饰，素手纤纤，正将一块纱绢递给身前的男子。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，眼角泪光闪烁。男子接过纱绢，深深一揖，转身走向雾气弥漫的江边。女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，忽然抬手掩面，肩膀微微颤动——没有声音，但老吴仿佛听见了那被历史湮没的呜咽。

“谁在那儿？”老吴哑着嗓子喊。

幻影倏然消散。

第二天，老吴向林场汇报了这事。场里派了技术员小李来，带着台简易磁力仪。两人在将军石前捣鼓一上午，仪器指针疯了一样摆动。

“老吴叔，”小李盯着读数，脸色发白，“这石头……磁场异常强烈。按这记录曲线看，像是记录了某种极端的情绪波动——恐惧、不舍、绝望，峰值高得不正常。”

“石头能记下情绪？”

“理论上，强烈的情感会引发生物电磁场变化。如果当时有特殊的地磁活动……”小李顿了顿，“但那是两千多年前啊。”

老吴没再接话。那晚之后，唱腔夜夜出现，石壁上的幻影也越来越清晰。老吴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：女子衣袖上的水渍不知是泪是雨，男子腰间佩剑的纹路，甚至他们脚下野草被风吹动的弧度。每一次，故事都停在西施目送范蠡远去的刹那，然后一切重归沉寂。

第七夜，老吴带着半瓶烧刀子坐在石壁前。当幻影再次浮现时，他灌了口酒，低声说：“走吧，走吧。留不住的。”

石壁上的西施忽然转过了头。

老吴心脏骤停。那不是幻影该有的动作——她直直地“看”向老吴所在的方向，嘴唇轻启。这次，声音直接钻进老吴脑海：

“他们都道我随鸱夷子浮海而去，谁知我魂系于此，待一句‘莫忘’？”

老吴手中的酒瓶落了地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四肢，但他发现自己竟在颤抖中挤出一句话：“他……记得吗？”

西施的幻影泛起涟漪般的悲凉笑意，没有回答。石壁上开始浮现更多场景：越军战旗猎猎，烽火映红江面，宫女四散奔逃，最后定格在一卷沉入水底的纱绢上。磁力仪若还在，指针定会崩断——那是倾国之恋与亡国之痛交织成的、跨越千年的磁场风暴。

第十夜，老吴带着台小录音机，战战兢兢地录下全程。后半夜，他突发高烧，梦里尽是江涛与离歌。清晨醒转时，他发现录音机烧坏了，磁带熔成一团。

林场领导觉得老吴精神出了问题，要调他下山。临行前夜，老吴独自走到将军石前。月光如洗，石壁冰凉。

“我要走了，”他对石壁说，“守了十七年山，也该走了。”

静默良久，唱腔再起。但这次不同——不再是凄切的送别，而是《浣纱记》末尾，西施泛舟五湖的唱段：“一棹春风一叶舟，万顷波中得自由……”

石壁上，幻影最后一次浮现：西施终于转过身，向着范蠡离去的方向迈出一步。她没有回头，身影渐渐融进月色江雾中。

老吴忽然明白了。这石壁困住的不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