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夜航船(1 / 2)
民国二十八年秋,松口镇的梅江水比往年都要浑浊。
阿秀抱着三岁的细仔挤在废弃的旺记客栈二楼,窗纸破了三个洞,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烂木头的味道。她的男人三个月前跟着最后一班火船下了南洋,临行前说赚了钱就接他们母子过去。如今码头长满野草,栈桥断了一半斜插在水里,像条死鱼的脊骨。
可是每到子夜时分,汽笛就会响起。
第一回听见时,阿秀以为是做梦。那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破裂声。她撑起身子往江面看,雾浓得化不开,只有岸边几盏早就熄灭的航标灯柱影影绰绰。细仔在怀里动了动,小手抓紧她的衣襟。
第二夜,声音更真切了。
不只是汽笛,还有铁链哗啦声、木板咯吱声、人群低语声——那种几百人同时说话却又听不清内容的嗡嗡声,像一窝受惊的黄蜂。阿秀点亮煤油灯,昏黄的光勉强撑开一小圈黑暗。细仔忽然睁大眼睛,指着窗外:“阿妈,好多船。”
她抬眼望去,浑身血液凉了半截。
雾里透出零星灯火,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渐渐连成一片。码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都是灰扑扑的影子,看不清面目。有挑着箩筐的,有背着包袱的,有牵着孩子的。一个女人抱着襁褓,婴儿啼哭声刺破夜色,又倏然消失。
“莫看。”阿秀捂住细仔的眼睛,自己却移不开视线。
第三夜,她壮着胆子下了楼。
旺记客栈的掌柜老陈也醒了,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。“你也看见了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阿秀点头,怀里的细仔睡着了。
“是三十年前的‘福安号’。”老陈吐出一口烟,“光绪三十四年腊月廿三,载着四百七十二个去槟榔屿的客,在七里滩触礁沉了。尸首捞上来一百零三具,剩下的连人带行李,都喂了梅江的鱼。”
阿秀打了个寒颤:“那现在……”
“逢乱世,阴阳的界限就薄了。”老陈磕了磕烟锅,“这几年战火连天,枉死的人多,地府管不过来,有些旧魂就飘出来了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,还等着上船呢。”
正说着,汽笛又响了。
这次近在咫尺。阿秀看见雾中缓缓现出一艘老式火船的轮廓,烟囱冒着白烟——不,不是白烟,是更浓的雾凝聚成的形状。船身上的“福安号”三个字斑驳脱落,舷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甲板上人影幢幢。
码头上等待的人群骚动起来。
阿秀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——靛蓝粗布衫,补丁在右肩,背微微驼着。那是她公公,十二年前下南洋时淹死在爪哇海,连尸首都没寻回来。
“阿爸……”她脱口而出。
那影子顿了顿,缓缓转过头。
阿秀看见了半张被水泡胀的脸,眼球凸出,嘴角挂着水草。细仔就在这时醒了,看见那景象,吓得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
鬼影倏然消散。
整个码头瞬间安静,火船、人群、汽笛声,像被一只大手抹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只剩下江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,和细仔压抑的抽泣。
老陈叹了口气:“你不该喊的。他们听见亲人的声音,就会想起自己已经死了。”
阿秀整夜未眠。天亮时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第四夜子时,雾再次聚拢时,阿秀抱着细仔,提着一盏红纸灯笼走到码头上。野草划过她的裤脚,露水打湿了布鞋。细仔很安静,小手搂着她的脖子。
鬼影渐渐浮现,比前几夜更清晰。她看见那个抱婴儿的女人,婴儿的脸是青紫色的;看见一个少年紧紧攥着张船票,票纸被水浸得字迹模糊;看见她公公,这次是完整的背影。
火船的汽笛拉响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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