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6章 纸魂（2 / 3）

栓的鼻子灵敏，他总能捕捉到，空气中那一缕极淡极淡，尚未完全散尽的灯油味和墨香。

恐惧在习惯中慢慢钝化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情感。那是思念的具象化，是未竟愿望的执念，是跨越了生死界限的牵挂。老栓不再仅仅害怕，他开始心疼。他的阿瑞，是不是因为心愿未了，才迟迟不肯离去？是不是那求取功名的执念，太深太重，连死亡都无法消解？

他开始在白天，对着空荡荡的书房絮絮叨叨，像阿瑞还在时那样。

“阿瑞啊，外面快太平了，日本人要败了……”

“你以前最爱读的那本《诗经》，阿公给你晒过了，没让虫蛀了……”

“你莫要太辛苦，夜里……夜里看书，伤眼睛……”

他的话语，得不到任何回应。但每到深夜，那灯光，那翻书声，依旧准时出现，固执得令人心碎。

七月十五，中元节，鬼门大开的日子。那晚的月亮是诡异的铜红色，山林里静得吓人，连虫鸣都消失了。子时一到，二楼书房的灯光，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亮些，那翻书声也变得急促，仿佛赶着在黎明前读完最后一页。

老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。他想起村里老人说过，中元节是鬼魂力量最强的时候，也是它们必须回归地府的时候。阿瑞，是不是要走了？这一次，是真正的永别？

他再也忍不住了。他不能就这样让阿瑞孤零零地“走”了。他要去见他，哪怕只看一眼，哪怕……那真的是鬼。

老栓颤抖着，一步一步挪上楼梯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在门外停留，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门开了。

油灯的光芒猛地跳跃了一下。案前的青衫背影似乎顿住了，翻书声戛然而止。

老栓屏住呼吸，老泪纵横，哽咽着唤了一声：“阿瑞……我的崽……”

那背影缓缓地，缓缓地转了过来。

没有想象中的青面獠牙，也没有腐烂的面孔。那确实是阿瑞的脸，年轻，清秀，只是过分苍白，没有一丝血色，像蒙了一层月光。他的眼睛依旧清澈，却空洞洞的，里面映着跳跃的灯焰，却没有映出老栓的身影。

阿瑞看着老栓的方向，嘴唇微微翕动，没有声音，但老栓却在心里“听”到了，那是一种直接印入脑海的、缥缈的意念：

“阿公……书……还未读完……功名……还未……”

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像浸水的墨迹，一点点淡化。桌上的书卷，无风自动，哗啦啦地翻到了最后一页，那上面，是阿瑞未曾写完的一篇策论。

“不读了！阿瑞，咱不考了！”老栓扑过去，想要抱住那即将消散的影子，却只抱住了一团冰凉的空气，“跟阿公回家，阿公带你回家……太平了，外面太平了……”

阿瑞的脸上，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极淡的、解脱般的微笑。他的目光，仿佛第一次，真正地“看”见了老栓，那空洞里，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和眷恋。

然后，就像灯油耗尽，那青衫身影连同桌上的油灯、书卷，一起倏地熄灭了，彻底融入了黑暗。书房里，只剩下老栓粗重的喘息声，以及窗外那轮不祥的红月亮。

一切，都消失了。

第二天，老栓在书房的书案上，发现了一页纸。那是阿瑞当年常用的宣纸，上面用他熟悉的、清秀的笔迹，写着一行字，墨迹犹新：

“阿公，保重。世界太平，真好。”

那页纸，在老栓触碰的瞬间，化作了细碎的灰烬，从他指缝间飘散，再无痕迹。

自那晚后，承德楼的书房，再也没在深夜亮起过灯光。只有老栓知道，在那个闷热、粘稠的夏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