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 月夜(1 / 2)
祭祀的筏子,像一片被遗忘的、无根的树叶,在黄河亘古不变、裹挟着泥沙与历史的浊流上,载沉载浮。离开了那片充斥着血腥、火光与金属撞击声的河岸,天地间仿佛骤然空旷下来,只剩下这孤舟,以及舟上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和一头通灵的黑狼,共同面对着这条喜怒无常的母亲河。河水在木筏边缘呜咽着,舔舐着新浸染的、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,将那一点点的猩红耐心地稀释、带走,最终融入它自身那浑黄厚重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的怀抱之中。
卫甲背靠着堆叠的、散发着谷物清香的麻袋和那些已经僵硬、苍白的牺牲躯体,左肩的伤口在经过仔细的清创、重新敷上由萧艾、香蒿等祭祀专用香料精心焚烧后的灰烬后,那股灼烧般的、仿佛有无数细小毒虫在孜孜不倦地啃噬着他骨头与神经的剧痛,终于被一股顽固却清凉的麻木感暂时压制了下去。高烧依旧像跗骨之蛆,盘踞在他的体内,时不时带来一阵阵无法控制的寒战与视野边缘的眩晕,但至少,那撕扯着最后理智防线的锐痛减轻后,他混沌如浆糊的思维,得以透进一丝宝贵的清明。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身体,尽量避免牵动那脆弱而疼痛的伤处,极其克制地抿了一小口清水,那冰凉的液体流过如同龟裂土地般喉咙的触感,清晰得如同刀刮,带来短暂的舒缓,也残酷地提醒着他,自己仍身处这危机四伏的现实之中。
黑狼就卧在他脚边,它肩胛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得到了同样谨慎的处理。它低着头,伸出湿热的、带着倒刺的舌头,专注而耐心地舔舐着敷药周围的皮毛,动作轻柔得与它庞大矫健的身躯和之前展现出的惊人凶猛判若两狼。它的耳朵却像两座最灵敏的、时刻旋转的雷达,时而机警地微微转动,精确地捕捉着从风中、从水面上、甚至从水下极深处传来的一切细微、异常的声响。那双幽绿色的眼眸,在渐浓的、如同浸透墨汁的暮色中,如同两簇永不熄灭的、跳动着警惕火焰的鬼火,一遍又一遍,不知疲倦地扫视着筏子周围那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潜动的浩渺河面。
王猛被卫甲尽可能安稳地安置在筏子最平稳、最靠近中心的位置,身下垫了能找到的最柔软的几张鞣制过的兽皮。他依旧昏迷不醒,脸色苍白得如同被河水反复冲刷过的贝壳内侧,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,只有凑近时,才能感受到那丝若有若无、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气息。卫甲每隔一段时间,便会费力地、小心翼翼地撬开他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嘴唇,用一小块干净的麻布蘸着清水,湿润他干涸的口腔,或者极其缓慢地喂入几口用肉糜耐心熬煮成的、几乎不含颗粒的稀烂糊糊,维系着那游丝般的一线生机。看着兄弟毫无生气的脸庞,感受着他躯体传来的不正常的热度,卫甲心中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绞痛,这痛楚混杂着无尽的自责、未能并肩战至最后的愧疚,以及一股被深深压抑、却从未熄灭的复仇火焰。但他强迫自己将这些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深处。此刻,生存下去,带着王猛,带着他们用性命换来的情报,活着回到鹰愁涧,是压倒一切、高于个人情感的终极任务。
天色,就在这死寂般令人心慌的漂流中,迅速暗了下来。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,如同泼洒在天边的、已然冷却的凝血,惨烈而短暂,很快便被从东方弥漫开的、沉甸甸的黛蓝色夜幕彻底吞噬。星子开始一颗接一颗地怯怯闪现,疏朗而遥远,冷漠地悬挂在无比高旷、神秘莫测的天穹之上,俯视着这大河上的微小孤舟。
然后,它出现了。
一轮满月,巨大得有些不真实,带着一种迫人的、近乎神异的威严,从黄河下游遥远的地平线上,缓缓地、坚定不移地爬升。它并非文人墨客笔下常见的皎洁银盘,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、古旧的昏黄色调,仿佛一枚被无数先民之手摩挲了千万遍、已然变得光滑温润的巨大玉璧,被某种无形的、至高无上的力量,郑重其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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